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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中石:“忙”以修身 俭以养德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浏览次数: 发布时间:2014-11-13 11:15:13 更新时间:2014-11-20 09:51:00

    当岁月跨过第86个年头,欧阳中石先生的工作依旧忙碌。大门上,一张落款于两年前、加盖了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公章的告函礼貌而周全:因工作繁忙,有事来访请与书法院联系。而进入他狭长而拥挤的书房,会看到左手边的小黑板上,工整地记录着他繁忙有序的日程安排:19(五)白石艺术馆;21(日)老教师书展;23(二)上午上课、下午农工民主党;25(四)国博开幕式。这里面,还不包括9月27日他的一场京剧讲座。
    先生的学生说,每天从早上到中午12点多,从下午3点到晚上6点,家里的客人总是一拨儿接一拨儿。各界的人过来拜望,他只要有时间,基本不会拒绝,从来不知疲惫。
    作为首都师范大学书法学院教授的欧阳中石,至今承担着教学任务,每星期会给博士后及博士上半天课,还会亲自批改作业。
    如今,耄耋之龄的欧阳先生精神依旧劲健,尽管20年前那场突发的脑溢血,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右眼几乎失明,左眼也只剩下80度的视野;右耳听力接近丧失,这使他听人说话时,不得不将脸扭到左侧,将手放在耳后拢音。画家黄苗子开玩笑叫他左丘明,他也调侃说自己是无出其右者,因为没有人能从我右边出现嘛。一脸幽默狡黠。
    我虽然腿脚不利落,右眼和右耳也不好使,但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尽量去看去听,争取跟上时代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在今年3月结束的两会上,欧阳中石作为政协委员提交了让汉字承载的文化更广泛地传播的提案,他说满街招牌都是外国字,希望在给外国人提供便利的同时,不要忽略蕴藏在汉字中的中国文化之美。
    聊起时事,他会兴致勃勃谈起习近平主席不久前在北师大发表的讲话,其中提到不赞成把古代经典诗词和散文从课本中去掉,也会聊起和探月首席科学家的交流心得。他并不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陈旧的世界里。
    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老了,他则笑眯眯地回答:86了,我也算是80后呢。
    1 学过哲学的人都知道摸方法
    作为书法家,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欧阳中石的名字,也有不少人知道他京剧唱得极为地道,但很少有人清楚的是,这位老人在逻辑学领域也颇有建树。虽然他一再婉拒,笑说:我一直是觉得自己很微小,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这辈子什么也没干,不知道自己是个干什么的,是个混混儿。然而,由他主编的《中国逻辑史》荣获了国家社科基金资助项目优秀成果奖,《中国逻辑史资料选》则入选了国家六五规划项目,而《逻辑》一书由金岳霖亲自题签,成为中国逻辑与语言函授大学的主要教材。年轻时,他利用业余时间撰写的中国逻辑史文稿长达40万字,后在文革中遗失。
    他对唐代、宋明时期的名辩思想做过大量拓荒性的研究工作,通过深入地挖掘和总结,将宋明时期的名辩思想总结归类,并在此基础上,对各思想家之间的承续流变做出了细致详尽的分析。
    82岁那年,欧阳中石还出席了首届素质教育与逻辑思维论坛,并发言题词。会后,他向温家宝总理写信汇报逻辑学家的意见,温家宝总理在论坛纪要上批示:我赞成逻辑思维是素质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予以重视。
    虽然最终没能专门从事哲学研究,但哲学与逻辑已融化到骨子里,成为他观察世界的主要方法。欧阳中石说,他至今记得大学期间,于光远教授与学生之间的一段精彩对话。
    学哲学到底是学什么的?
    先生冷不丁地这样问我们。大家面面相觑,于是,不少人背起课本上的定义。但最终,先生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哲学,是学聪明的。学了哲学以后,任何事情打眼一看,宏观、微观、层次、规律就都出来了,这是极大的聪明。
    哲学是学聪明的,你看这是多妙的回答啊!半晌,老人不语,停在那里,眯起眼,似乎沉浸在半个世纪前的那场对话中。
    如今,这位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生仍未忘却教授当初教诲,甚至,他将聪明渗透到了书法教学中。
    他对学生讲:写字,哪儿都要练一练是练不过来的。字是学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只要学会打圆心,就能举一反三,扣住一家临,写出字来就是它。找错了圆心,再怎么练都是重复自己的错误,只有找对了,才能真正学会。
    在后来的一篇文章里,他解释说,打圆心实际上就是思考事物本质的东西,把那些枝枝叶叶的东西撇开,把干扰的东西都去掉,集中到一个点上。其实各种事物都有这个点,所以,打圆心可以解决许多问题。
    归类,提出纲来。做学问,不能找不出主要矛盾,一塌糊涂不行。搞过哲学的人都知道什么事情都有方法,摸到方法就清楚了。坐在对面的欧阳中石语气轻匀,一字一句,从容肯定,微笑时,皱纹从眉梢眼角细密生出,透出一派仁者的睿智。
    2 用智慧夺取时间
    和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同,欧阳中石并不喜欢退休和余热这些字眼,相比之下,他更赞同用转移来形容60岁以后的人生状态。人到了五六十岁,是最成熟的时期,如果从60岁算老年的话,这恰恰到了最能发挥能力的时期,应该焕发出第二青春。
    回顾30年前的1985年,他正是在快退休时,创办了成人书法大专班。在时年57岁欧阳中石的眼中,这是一个所有的精力和热情都可以淋漓发挥出来的舞台。
    那一年,大专班授课老师除了他自己,还有他请来的书法名家季羡林、金开诚、饶宗颐等。
     2014年8月30日,该届的66名毕业生在中华世纪坛举办了作品回顾展。人们对这个创办自上世纪,并在其间不断发展的学科做出如下点评:
    30年来,以欧阳中石先生为旗帜的书法学科,为我国的书法人才培养、学术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取得了显著成绩,创建了若干个第一;我国第一个以书法为研究方向而设立的博士学位授权点;第一个以书法为研究方向而设立的博士后流动站;教育部第一个书法类艺术师资人才培养培训基地;中国书法学科中唯一的国家重点建设学科;第一个省部级重点学科。
    30年间,欧阳中石不遗余力地投身学科建设,将书法学科从大专扩展至博士学历。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成立那年,欧阳中石77岁。
    就在人们以为老先生可以圆满退休时,2011年,83岁的欧阳中石又开始将精力投入汉字认知与传播上。书法学到最后学的就是文化,但是从文字来讲,只有中国人的文字叫文字,别的国家的文字都是字母的拼合。你看,“字”这个字的来历,是家底下有个子,就是家里呢,有个儿子,家里想传达思想,就需用字来传。所以咱们中国任何一个字都和文化有关。老头儿坐在对面,边说边戴上老花镜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2011年6月,在其积极倡导下,首都师范大学汉字认知与表现研究中心正式成立。这个以汉字认知思维与表现规律、汉字变迁、形意辨析、汉字教育等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学科,着意于汉字认知与书法表现、文化传承与教育发展的有机结合。
    这让人联想起数十年前,他在中学教授语文的情形。当时,欧阳中石改变通行的文选式教学方法,自主编写教材,将语文学科分为6个方面,即:字法、词法、句法、修辞法、逻辑法、章法,进行专题讲授。3年下来,他班上的初中毕业生做高考试卷,与其他班的高中毕业生相比,平均整整高出6分。
    我希望把这个认字的过程变得越简单越好。中国的文化,小学6年,中学6年,大学还得念1年的国文,13年,念了13年,好多话还不懂。可外国,国文很简单,有3年够使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呢?把认识文字的能力提高了,也快了,也3年解决了,我们能省出多少时间来?
    老人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什么不成为用头脑和智慧夺取时间的人?
    3 我是学生,也是老师
    出生于1928年的欧阳中石,一生的运动轨迹可以用两点概括:学校内、学校外。由于历史原因,1955年北大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河北一所农村学校任教,此后,又辗转至通县女师、北京171中学和现在的首都师范大学教书。多半辈子没离开学校的他如此自评:我这辈子干得最长的工作就是老师,从小学一年级到博士后,我没落过一个年级,是个地地道道的教书匠。
    与这位86岁的老教书匠聊天时,他会和你回忆每一位先生。提起他们的名字时,他会说自己空负雨露。
    我人生中一个很大的骄傲,就是遇到了很多很好的老师,尽管这些老师教育我的时间有长有短,但他们给予我的惠泽是无限的,应该说指导着我的一生。
    在众多老师中,最令欧阳中石动情的,当属京剧老师奚啸伯。作为奚派艺术的嫡传弟子,他与奚啸伯的相遇相知至今看来都是一段传奇:
    1943年,我还在济南上学,一次到同学家玩儿,我就随口哼唱了几句奚啸伯先生的《白帝城》,结果里屋出来一人,问我:你这唱的是什么?我说:奚啸伯先生的唱片啊。他又问:还会别的吗?我说会,就又唱了一段。那人很高兴,说:我来教你吧。我心里说你是谁啊?你能教我吗?这时主人出来了,他就是奚啸伯啊!我吓了一跳,赶紧鞠躬拜师。
    几十年间,奚啸伯与欧阳中石情同父子,心心相通,师徒之间常常就艺术理念、看戏心得寄纸千言、鸿雁传书。老人回忆说:奚先生于我有知遇之恩,他恨不得把扑扑乱跳的心掏给学生。你问一句,他回答几十句、上百句,甚至能掰开揉碎讲解一出大戏。最令人崇敬的是,奚先生没有前辈师长的架子,他心甘情愿地跑到学生身边,细声细气地商量,这句唱怎么甩腔、那句词如何赶辙,这才是大师风范啊。
    师徒二人的情谊,终止于1977年深冬,那年12月 ,奚啸伯病故于石家庄。去世前的一天,他给欧阳中石写下人生中的最后一封信,尽管最后语不成句,可探讨的,还是京剧艺术。 
    我是先生的老不称职弟子,空负雨露啊。直至今日,欧阳中石仍做如此感叹。
    从吴玉如学书、师奚啸伯学戏、向齐白石学画,几十年间,前辈大师们的加持,某种程度上令欧阳中石身上仍保持着彼时学人的风采。
    比如,属于那个时代的尊师重教。他曾说:年轻人可以不理解,但尊师重教,是我做人的原则。
    曾经,著名哲学家张岱年先生要出一套《张岱年全集》,人们奉命找到欧阳中石题写书名,然而,作为张岱年旧日的学生,欧阳中石怎么也不肯去掉先生俩字,而是恭敬写下张岱年先生全集几字。虽然封面上最终还是去掉了先生两字,但扉页上,仍是一字未动的原作,这个昔日北大学生对先生无限的敬仰之情,仍被保存。
     严格地恪守师道,欧阳中石不但自己这样,也如此教导晚辈。在他的学生中间,至今盛传着一次先生的神点评。那是若干年前的某届博士答辩会上,一个不修边幅的学生只穿了件短袖T恤即来答辩。事后,欧阳中石作为博士生导师,幽默且辛辣地点评道:我今天不多讲了,只讲一句,你们怎么不穿裤衩来呢?大家哄堂而笑。过后,他又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既然知道穿长裤,上衣也应该注意一下啊。
    尊师重教,在欧阳中石心中,仍是这个浮躁社会下应该保有的一份文化传统。
    4 我只知道愉快地活着
    虽然岁月在一点点征服这位老人的身体,他腿脚不再灵便,听力逐渐失去,而他却始终没有丧失快乐的能力。   
    一个小时的采访中,笑声频起,他的幽默像根指挥棒一样,不断调节着谈话的气氛。而生活中,他的幽默也几乎随处可见。
    一次,来访者见他书房的无绳电话就放在桌旁,遂问先生什么电话接什么电话不接。老头儿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答道:响的就接,不响的就不接。
    课堂上,偶尔讲到兴奋处,他也会拿爱情来和学生炫耀:我跟你们师母不仅同校,而且同班,小时候排队,男生里我排第一个,女生里她排最后一个,俩人挨着。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们比得过我吗?
    甚至艺术创作,欧阳中石有时也会幽之一默。在他的画作中,时常可以看到落款是石中的作品,草书写就,乍一看去,以为是不中,以这种老顽童似的方式,他表达着对自身画功的自嘲。
     曾经,人们向他请教养生的秘诀,他只是把头一歪,哈哈大笑:什么叫养生啊?我不养生,我只知道愉快地活着。
    如今,懂得保持愉快情绪的欧阳先生,生活态度依旧朴素。在前不久开往青岛的火车上,他烧饼就茶,即是一顿饭。到了那里,虽然对方盛情款待,他却要求简单:那些东西我都不吃,这几天你就给我弄凉拌白菜心,有花生米就行,有馒头和地瓜就行。
    用毛笔写了一辈子俭以养德的他,似乎也一直在用身体践行着这句话。
    傍晚时分,采访结束,笔者先行出来,同行的校领导留下来继续和先生商议事情。出门前,再次回头看了看那间狭长拥挤的书房,盈室的书从地上高高堆起,那块摆在书架前记录日程的小黑板,淹没其间。
    不远处的窗台前,晾着一幅先生刚刚写完的字,抬眼望去,依旧是那样厚重朴拙、圆融通达。
    或许,这也是先生为人的境界吧。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想起书堆之间皓发如雪的老人,谁说这不是他的人生写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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