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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务正业,无家可归
来源:文汇报 作者:卞毓方 浏览次数: 发布时间:2014-11-12 14:41:22 更新时间:2014-11-13 14:44:07
    仿佛注定要远离专业!从一开始。那是1954年,欧阳中石自北京大学哲学系逻辑专门班毕业,学校把他打发到河北,河北把他拨拉到通县,通县把他安排在女师,女师分派他教学生几何。
  他倒好,没有嗟叹,没有怨尤,随遇而安,轻装上阵。逻辑与数学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君不闻,前辈哲学大师斯宾诺莎,就用几何学的方式,证明笛卡尔的哲学原理。哈哈!学逻辑的教几何,正是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几何教得好好的,学校又让他改教语文。首先是因为语文教研组人手不够。其次嘛,是看上他文学修养实在深厚。
  当然。当然。哲学是文学的灵魂,文学是哲学的躯壳,从古至今,伟大的哲学家也必然是出色的文体家,这不用证明,比比皆是。
  语文是欧阳中石的强项,学以致用,立竿见影。很快,他的课堂教学成了校内的样板。然后,又成了县内的样板。再然后……唉,对不起,没了下文。
  怎么会没了下文?因为,学校改派他教物理了。
  是物理教研组人手不够?也许吧。是欧阳中石精通物理?不,没那回事。那么,为什么出现这种明显不合逻辑的“位移”?
  这事是领导决定的,在逻辑凋零的年代,唯一的聊以自慰的逻辑,便是无条件地服从。
  欧阳中石摊开物理教材,他很快又在其中找到了乐趣。你看,你看,许多大物理学家,像牛顿,像爱因斯坦,同时也是大哲学家。那么,他一个学哲学的教教物理,不正应了“教学相长”吗?乐何如之,乐何如之啊!
  可物理的瘾还没有过足,学校又让他改教化学。
  议论就蜂起了。
  正面的看法是:不愧是北大毕业,全才,教什么都行!
  负面的看法是:这家伙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只能打杂,不能重用!
  正面的、负面的议论,欧阳中石都一笑了之。他以惯有的坚决,一头钻进化学。未久,他又发现了“新大陆”:原来,化学与哲学也是相互交叉的啊,有一种新兴学科,就叫化学哲学。
  如此这般,欧阳中石在通县,时间从1954到1978,年龄从26至50,单位忽而是中专,忽而是中学,承担的科目,这学期是写字,下学期说不定就变成美术,过一阵儿又回归语文,莫名其妙地又跳到历史,偶尔还有体育,还有戏剧,一切都呈非线型状态,他……
  等等,你刚才说到体育。可是,他那么矮?又那么瘦?
  这你不必担心,欧阳中石是运动高手。身高虽然只有1米62,中学时,百米13秒,跳高1米64,跳远5米90;大学期间,篮球,乒乓球,均达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只不知教学时,他是以哲学诠释体育,还是以体育诠释哲学?
  你还说到戏剧。据我所知,音乐课一般只教唱歌,唱歌跟戏剧不是一个概念啊。
  你说得对。欧阳中石教戏剧,是在课外。“文革”中样板戏风靡,欧阳中石自幼爱唱戏,初中拜京剧名家奚啸伯为师,得奚派真传,这样的行家,免不了成为校内外宣传队争抢的对象。
  欧阳中石还有另一种课堂,也值得一记:参与创建校办工厂;长期与疾病抗争先是因见义勇为被公交车压伤左脚,后又因积劳成疾突发脑血栓。“半生蹭蹬因能达,百样飘零只助才。”(清·黄仲则句)生命无所谓虚度,曾经发生的一切,必将沉淀下来,化为经验,凝成素养。
  欧阳中石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钱锺书评职称的。评委们意见分歧,焦点在于: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说他是搞外国文学的吧,他在中国文学方面比谁都强;你说他是搞研究的吧,他又擅长创作;你说他是搞创作的吧,他那几年主要是搞毛选英文翻译……有关评委就此请教欧阳中石的大学老师金岳霖,金先生说:“咱们换一个思路,不要问他是干什么的,而要问他还有什么不会。”此语一出,众人茅塞顿开,是啊,钱锺书是学跨东西、博涉多能的不折不扣的大家!
  仿照金先生的思路,笔者也可以说:“不要问欧阳中石都教过哪些课,而要问他还有哪些课没教过。”
  回顾既往,欧阳中石教得最久的,是语文,教出革新,教出影响力的,也是语文。怎么个革新?怎么个影响力?有例为证:七十年代末,他调到北京一七一中,专抓语文教改,撇开国家统编教材,另起炉灶,自创一套,试验结果,初中三年,修完中学六年课程,在教育界引起轰动。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仍然惦着专业对口。专业是什么?专业是游子天涯回眸的故乡明月、旧巢梁燕,是长夜独眠的辗转反侧、魂绕梦牵。谢天谢地,终于迎来了八十年代,百废俱举,拨乱反正,人才得以自由流动。欧阳中石有机会重返北大,执教逻辑运气只差那么一点点!北大的动作稍微慢了一拍,欧阳中石被北京师院请去,一呆便是三十多年。
  1981年,欧阳中石跨进北京师院,延续他的语文教改。从此,舞台不再限于一个中学,也不再限于北京市。据统计,八十年代后,全国有数百所中学,都采纳了他的教改方案,换句话说,都按照他的指挥棒转。
  绝对没有料到,如此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的教改,竟然半途而废,无疾而终!为什么?究竟卡在哪儿?局外人看不明白,局内人你知我知,却谁都不愿说破。时过境迁,现在我们可以揭开天窗:是教育体制在阻碍。欧阳中石本事再大,也不过是一个普通教员,焉能与根深蒂固、积重难返的体制抗衡?
  既然无法改变体制,那就只有暂时放弃教改,然后呢,断然回归逻辑!逻辑啊,逻辑!长久以来,你虽然一直隐身幕后,但你是主心骨,是牵引所有知识指针的磁场。于是乎,世人看到,在短短几年内,他怀着“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心情,主编或参与编辑出多部逻辑教材,如《逻辑》、《中国逻辑史资料选》、《中国逻辑思想史教程》、《中国逻辑史》等等。
  1985年,欧阳中石57岁,就一般情形而言,即将船到码头车到站。一个合乎逻辑的思路是:就这么干下去,直到退休。然而,出乎意外,他却放弃手头关于逻辑史的爬梳,在北京师院旗下,推出一个当时绝少有人想到的项目:书法大专班。
  欧阳中石自幼习书,先后师从武岩法师与吴玉如,练得一笔好字。在年近花甲之际,他重新站上原点。
  书法是吾邦最悠久也最具生命力的国粹,书法大专班一问世,立刻便如应斯响,八方景从。校方趁热打铁,设立书法专业,陆续申请到学士、硕士、博士点。欧阳中石本人也一夜成名,饮誉书坛。笔,自然还是从前那支笔。影响,却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是因为,乘数,即笔,虽然未变,被乘数,即学问、阅历、平台、人望、风格,已因缘造化,与时俱进,乘积自然蔚为大观。
  岁月如流,忽忽进入了耄耋之年。欧阳中石又在首都师大(由北京师院升格而来)麾下,创立了一所“汉字认知与表现研究中心”,旨在探究汉字认知思维与表现规律,以汉字变迁、形意辨析、书学研究、汉字教育等为研究重点,实现汉字认知与书法表现、文化传承与教育发展的有机结合,在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融合的背景下,使古老的汉字焕发出新的生机。
  无疑,这里有他毕生两件大事的影子:失之东隅的语文教改,和收之桑榆的书法教育。我说“影子”,因为决不是二者简单的叠加、合二而一,而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杂交,推陈出新,捧出一个崭新而优质的品种!
  世俗的自炫,在于“春风得意马蹄疾”;大才的淡定,在于“也无风雨也无晴”。欧阳中石之可爱,之迷人,在于他竟把自己大半生的行迹,概括为一首十六字的顺口溜:“少无大志,见异思迁,不务正业,无家可归。”
  嘿!好一个不务正业!好一个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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